四堵2米多高的圍牆,兀立在蘭溪芝堰古村中,似乎要把裡面的一切塵封起來。
  這裡曾是村民陳柏洪的家。兩年前,因房屋年久失修,陳柏洪為給兒子建房娶妻,擅自將納入全國重點文保單位的祖宅拆除,被逮捕判刑。
  在法律的威懾下,芝堰古村此後再未發生擅拆老宅的事件。但令錢江晚報記者意外的是,不久前的回訪中,村民依舊在為陳柏洪叫屈。
  而陳家那棟有著200多年曆史的木結構建築,也永遠地,從這個星球上消失了。
  誰拆房,誰坐牢
  陳柏洪坐了半年牢,如今已刑滿釋放,一家人被暫時安置在村邊小學里。
  “從來沒聽說過,拆自家房子也要坐牢的,我們真是沒法住了才拆的。”陳柏洪80多歲的老母親流著淚說。
  陳家老宅上下兩層,占地面積80多平方米,因為沒錢,多年來只能小修小補,外面下大雨,屋裡下小雨,吃飯上廁所都要打傘。
  這樣的境遇,在芝堰古村並非個例。陳柏洪鄰居家的樓梯,就因蟲蛀塌了。這件事,對陳柏洪觸動很大,直接讓他產生了拆房的想法。
  事實上,芝堰村建築群2006年就入選了全國重點文保單位,但在陳柏洪拆房之前,別說村民,連村幹部也不知道哪些房子要保護。拆舊蓋新的事,村裡也時有發生。
  陳柏洪事件後,蘭溪市文廣新局印製的《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芝堰村建築群保護工作宣傳資料》人手一份,發到了村民手裡,上面清楚列出了63處文保建築。
  “誰拆建,誰坐牢!”這句略顯粗暴的口號,如今芝堰村男女老幼人人知曉。儘管不太理解,但再也沒人敢擅自拆房,“都有人坐牢了,誰還敢拆啊?”
  村民主動求摘“文保點”
  與“不敢拆”的芝堰古村相比,絕大多數金華古民居,既缺少資金維護,又缺少法律庇護,正命懸一線。
  根據文物法的相關規定,非國有不可移動文物“誰使用,誰維修”。但一棟古建築,如果按照標準進行修繕,至少需要幾十萬元,一般村民根本無法承受。
  另一個矛盾是,按照“一戶一宅”原則,住著老房子,便不能得到新的宅基地。將風雨飄搖的老宅拆掉、賣掉,成為許多村民現實的選擇。
  本月初,曹宅鎮東陳村村民“冒險”將市文保點愛忠堂拆除。精美的房梁、柱子、木雕全都無影無蹤,連地上的青石板也被挖走。
  他們的冒險成功了。因為沒有法律法規對破壞文保點做過具體解釋,相關部門至今無法對村民的行為進行定性和處罰。
  不久前,另一處金華市文保點、曹宅鎮山下洪村的清代古建築九間頭,也被村民拆了蓋新房。
  還有一種情形,更加危險。
  金東區澧浦鎮五份廳,是一座前後三進的清代早中期古建築。2004年3月,被列為金華市文保點。
  古宅風雨侵蝕、蟲害嚴重,幾乎倒塌,可作為文保點,不能動、不能賣。這頂“帽子”,讓裡面的住戶傷透腦筋。
  屢次上報維修無果之後,村民們多方奔走,極力要求撤銷文保點的牌子,並最終獲准。很快,老宅被推倒,村民們高高興興住上了新蓋的洋房。
  “特別惋惜。”金華本地一位古建築研究學者感嘆,“這是村民的勝利,卻是金華古民居之殤。”
  不對等的權利和義務
  在我們的採訪中,許多村民都說,他們也想保留祖宗的遺產,可實在沒有好的辦法。
  金東區澧浦鎮澧浦村有座清代民居植槐堂,為了保護這座古建築,住在裡面的7戶人家曾貼出“英雄榜”:誰維修房子,給誰30年使用權。
  近2個月過去了,至今無人揭榜。
  金華文物愛好者陳啟加曾動過念頭,但文保部門“使用者不能用於經營”的規定,讓他心生疑慮。
  “不能用於經營是什麼意思?茶館、畫廊這些算經營嗎?”陳啟加說,畢竟要投資上百萬,怎麼說也得有一定的回報,“能不能賺錢先不說,後續的管理費用都是問題。”
  他說,在搞清楚使用範圍之前,不會輕易簽下合同。
  同樣的尷尬,也發生蘭溪市水亭畲族鄉西薑村。
  西薑村始建於元朝,是三國名將薑維後裔集中居住地。2012年村裡做過統計,老房子約有110幢。到了今年就只剩下70幢左右。村主任薑錦良說,村集體一年的收入只有3萬元,維持日常開支還有困難,實在沒能力修繕這些老房子。
  今年9月初,西薑村想了一個點子,對外招募“榮譽村民”,只要願意出錢修繕古民居的,就可以擁有10年使用權。
  “我們的設想是,可以把一些有價值的古民居保護下來,更長遠的打算是,10年之後,修好的古民居可以繼續出租,讓村集體有份穩定的收入。”
  招募令發出3個多月,來看的人不少,大多來了又走了。“也可能是平臺不夠大,真正愛好古建築的文化人,還沒有看到。”薑錦良說。
  再不想辦法,保護機會都沒了
  古建築研究學者、金華職業技術學院教師胡波幾乎走過金華一半的古民居,對古建築的現狀有著最真切的感受和擔憂。
  “文保點的命運尚且如此,可以想見,其他沒有任何保護傘的古建築,將面臨怎樣的命運。”胡波說,自己兩年前走過的一大批古建築,今年回訪時,很多已經沒有了。
  “年輕人外出打工,農村成了空心村,許多古民居無人居住,缺乏管理,命運堪憂。”金華市文物局梁副局長說。
  在愛忠堂被拆以後,同村的清代古宅金玉滿堂已經吸引了好幾撥文物販子,住在裡面的老人說:“有合適價格,那就賣唄,不賣也是要倒的。”
  有業內人士告訴錢江晚報記者,因為信息不對稱,文物販子涌入農村,以非常低廉的價格從村民手中收購古建文物。一些精美的木雕,幾十元就被賤賣。
  金華古民居消失的速度有多快?金東區文物監查大隊一位執法人員說,沒有人知道,“但是如果這幾年不想想辦法,以後想保護都沒機會了。”
  保護難點在哪裡
  經費不足
  金華古民居大多散落在鄉村,經濟條件較差,村民難以承擔動輒幾十萬元的維修費用。
  政府方面,經費同樣杯水車薪。如金東區,僅市級文保點就有111處,每年可支配文保資金只有20萬元。
  被列入國家級、省級文保單位的古建築也好不到哪兒去。金華一位地方文化研究學者透露,金華某國家級文保單位,一年撥下來的保護經費只有500元,他感嘆說,“還不夠夠請一位老頭掃掃地。”
  法律缺失
  《文物保護法》規定,文保點是指“尚未核定為文保單位的不可移動文物”。根據《浙江省文物保護法》和《金華市文物保護管理辦法》,尚未公佈為文保單位的文物史跡,可根據其歷史、藝術、科學價值,確定公佈為文保點。
  定位模糊,又沒有相應細則可以參考,文保點被損壞如何定性、處罰,都沒有具體條款。對文保點進行修繕,也不需要報文物部門審批,導致很多破壞性維修。
  文保點尚且如此,那些未被登記在冊的古民居,要麼只能自生自滅,要麼淪為文物販子的囊中物。
  人手緊張
  缺乏專業人員也是大問題。以金東區為例,負責文物保護工作的文化市場執法大隊,包括駕駛員在內,目前只有8人,平時還要負責全區所有網吧、印刷企業監管等多項工作。
  另外,每個鄉鎮配備文化站配備1~2個文化員,不過,這些文化員要承擔的工作非常繁多,更缺乏文物保護專業知識。
  本報記者 朱浙萍 特約記者 何賢君/文
  本報記者 陶玉其 特約記者 葛躍進/攝
  (原標題:保不住的“文保點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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